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CN21-0848/G

主办:大连民族大学

出版:《大连民族大学报》编辑部

主编:周禹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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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精品阅读】 长篇小说《旧林故渊》选载 水狐狸的惊与喜

这一天,水狐狸察看了湖上的网箱,在回村的路上看见了两只小狗,便像猫儿见了腥,口水一下多起来了。他看了看四周,断定这是远离了父母的小狗,旧习又起,便脱下上衣,悄悄地接近那对小狗,一个饿虎扑羊,用衣服罩住了那两只小狗,然后裹紧抱住,便往村里快步走去。他想,可以请几个人好好吃一顿狗肉了,并且是又香又嫩的狗崽肉。只是那爱吃狗肉的乔新根大队长不在了,否则一定会叫上他。

刚走了没几步,见路边有一只成年的灰色大狼狗,一会儿快跑几步,一会儿又停下脚步,还用鼻子在地面上不停地嗅着,不时抬起头向远处张望,两只耳朵一直支楞着、抖动着,显然在寻找什么。不一会,那只大狼狗朝水狐狸冲了过来。水狐狸立即明白了,这两只小狗是它的孩子,是小狗并不响亮的叫声使狗妈妈发现了自己孩子的踪迹。这个时候,水狐狸只要把狗放下,人和犬也就相安无事了,但他凭着对狗的了解和过去与狗打交道的经验,选择了斗大狗而不放小狗。那只狗妈发出了警告,连吼了几声,见没有任何反应,便张着大口冲了过来。水狐狸既不害怕,也不慌乱,当狗妈快到脚下的时候,便突然停下来,那追过来的狗便吓得停住脚步,他便趁势赶上去,对着那狗猛踢几脚,然后自己再转身往前跑,但那狗马上又追了上来。双方就这样有攻有守,有进有退,反反复复,上演着人与狗的攻防战。

已看见“鸿英饭馆”了,水狐狸心想,胜利在望,今天就在这饭馆里把这对小狗烹了。这时,他怀里的小狗叫得更凄切了,那只大狼狗也似乎意识到形势对它已越来越不利,更因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缠斗,那潜藏在狗体内的野性一点一点被激发出来了。狗的双眼已变得血红,发出愤怒的、逼人的冷光,犹如利剑的锋芒,凶狠的狗已变成了凶残的狼,奋不顾身地猛扑了过来。水狐狸故伎重施,试图阻吓狗的进攻,但这惯用的套路对近乎疯狂的狗妈已经不起作用。

水狐狸又一次猛地站住,狗这回不仅没有停下脚步,反而是凶狠地扑了上来。他用力猛踢,踢得脚都生疼,却像踢在木桩上,狗似乎已失去知觉,半点不肯退缩。尖锐的牙齿在水狐狸的腿肚子上留下了齿痕,鲜血从腿肚子上流了下来。水狐狸觉得碰到麻烦了,自己长这么大,与无数狗打过交道,还不曾遇到过如此凶悍狂暴的狗。他猛然想起来了,带仔的狗是特别厉害、特别危险的,听说那吃人的老虎都是母老虎,且多是为了自己的孩子,在这一点上,人和动物似乎完全是同类。这时他感觉到害怕了,只好慌乱地将怀中的小狗丢下,盼着人与狗的冲突到此结束。但那只已经狂怒的狗这时却不肯罢休,扬起脑袋,前肢抬起,后肢蹬地,用尽全力,一下把水狐狸扑倒在地。水狐狸吓得发抖,一个可怕的预感袭上心来:完了,这下可得非死即伤,便手脚并用,拼命招架。那狗已现出了祖先的本性,张开大口,露出舌头,呲着利牙伸向了水狐狸的脖子。

恰在这时,江红英端着一盆洗过鱼的脏水从饭馆里出来了,看见一只狗正在拼命地撕咬水狐狸,大叫不好,情急之下,用力把盆里的水对着那狗泼了过去。这盆水像救火一样起了作用,狗的怒火似乎一下被浇灭了,它抖了抖身上的水,狠狠地朝江红英瞪了一眼。但它依然不肯作罢,又向水狐狸扑了上去,这只大灰狗已变成大灰狼了,并且是疯狂了的大灰狼。刚要起身站立的水狐狸再次被扑倒,他只是本能地用手把脖子护住,恐惧地等待命运的判决。

江红英一下慌了神,也没了主意,只是下意识地又像是习惯性地喊了一声:“水牯!水牯!”随着这喊声,她养的那只狮子狗立即发出了“嗷嗷”的叫声,既而是几声让人毛骨悚然的“汪汪”嗥叫,像雷声一样在地面上滚动。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,那狗妈像触了电一样,立即停止了对水狐狸的攻击,猛地抬起头,朝水牯惊恐地看了一眼,然后领着那在旁边一直哆嗦着的两只小狗走了。

水狐狸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,江红英的那盆水有半盆泼到了他的头上、身上,这下可就成了鱼血喷头,脸上污秽不堪,粘着好些片鱼鳞和几小截鱼肠子。江红英看了,直觉得好笑,调侃着说:“听说你是打狗的高手,今天怎么失手了?”

水狐狸一脸懊丧:“怪了,这湖变了,人变了,难道连狗也变了?今天真是老狐狸被母鸡啄瞎了眼。”但话里也依然带着调侃。

江红英在幸灾乐祸中带着劝告:“我看,这就叫善恶有报。你杀了那么多狗,咬你一次还不行?不过你还算命大,碰上一条并不是真正厉害的狗,要是碰上我那水牯,你今天肯定见阎王了。今后别再想着吃狗了。”

水狐狸尴尬地一笑:“很谢谢你。不过,狗改不了吃屎,人恐怕也改不了吃狗。”

江红英递过来一脸盆清水,说:“好好洗洗脸吧。照我看,你圈养的雁呀鸭呀,如果有四条腿,恐怕也会啄你的皮肉喝你的血。”

“世间的事,天注定。如果鸭子长四条腿,狗长两条腿呢,人也长四条腿呢,那还了得,那不全乱套了?”危险刚刚过去,水狐狸又像平日一样爱说爱笑了。

他们还想说下去,有正在吃饭的顾客很不客气地大喊:“老板,你过来。”

江红英一听,嗨,看来有什么麻烦了?她的判断很准确。

江红英走到了客人面前,笑吟吟地问:“有什么事吗?”

有一张桌子边坐了四个男性客人,都已有几分酒意,声音是从这张桌面上发出来的。为首的是一个壮硕的男子,他张开已经变得油汪汪、亮闪闪的嘴唇,带着怒气说:“老板,你的饭菜有假。”

江红英依然陪着笑脸:“饭菜怎么会有假?你说哪道菜不合口味,我们再回一下锅。”

“就是那鸭子,不是什么不合口味,而是以次充好。不,是以假充真。”

江红英依然不慌不忙地说:“你说细实点。”

“就是以家鸭冒充野鸭。野鸭我吃得多了,完全不是这味道。”那壮汉的语气肯定,一脸怒容。

江红英这时收住了笑容,一板一腔地说:“鸭子宰的时候可是让你过眼看过的,怎么一夹到筷子上就变了?”

“俗话说,香不过韭菜葱,亲不过野老公,这鸡、鸭、鹅也都是野的好。这东西是家的还是野的,一闻就知道。”

这江红英可是铁姑娘出身,不是泥捏的,见对方出言不逊,且那话里分明有了借题发挥、欺人骂人的味道,便不硬不软地说:“这里是饭馆,不是野岭荒坡,别说话不干不净的。”

“什么干净不干净,你不仁,我就不义,我不能为吃假鸭子付账。”那壮汉脸上带着几分邪野。

“我开店到现在,还没有碰到有敢不付钱的主哩。”江红英的杏眼更圆了,脸部由秀气变成了威严。

那壮汉有点不利索地站了起来:“那今天就让你碰一回。”

江红英一声冷笑:“你如果饿了,或者没有钱,我可以送你一顿饭。但你要是找碴闹事吃白食,老娘便不客气了。”

那壮汉火与气一起上攻了:“老子有的是钱,只是不能白掏白送。你靠这样赚钱,还不如明匪暗娼哩。”

“你还敢骂人?”江红英的眼里喷出了怒火。

“我就骂你了,看你怎么着?”那壮汉捋了一下袖子,蛮横地说,“把老子惹急了,拳头也不认人。”

江红英撩了撩头发,声音发尖带哑:“你今天是来吃饭,还是来吃冤枉?”

“老子什么都可以吃,就是不能吃亏。”那壮汉说着,把拳头重重地捶在桌子上,桌上的碗筷震得跳了起来,有几个酒杯掉到地上,“啪啪”一阵响,全变成了瓷片。

江红英喊了一声:“小葵,把那水牯给我放出来。”

小葵便向那拴着的水牯走了过去。水狐狸这时紧张地看了一眼,那狗和上一次见到的模样大有不同,长得更高了,变壮了,浑身发黑,毛色水光发亮,像抹了一层猪油。身健体壮,高大威猛,真像一条牛犊。

此时那水牯看来已听懂了主人的意思,在不安地走动,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,像一个硕大的鸡毛掸子,摇动着它那比蒲扇还大的尾巴,像战场上冲锋的斗士举起的旗子。嘴里还发出“嗷嗷”的叫声,如虎叫狼嚎,让人汗毛倒竖,心惊肉跳。

水狐狸清楚地知道这狗非同一般的厉害,刚才那条凶狠的大狼狗就是被这水牯的几声吼叫吓跑的,不由得心里一紧:这狗一放出来,就要出大事,甚至出人命。

那几个男子脸上也顿时变了颜色,刚才还口吐狂言的壮汉子,这时嘴唇因害怕而微微颤抖。

水狐狸赶忙叫住了小葵,又对江红英说:“且慢。先让我来说几句。”

水狐狸走到那几个客人面前,说:“客人是从哪里来的?”

“你是谁?”一个人以很不友好的口吻问。

“我姓虞,就是这锦鲤村的人。”水狐狸意在告诉对方,别看你人多,这里可是我的地盘。俗话说,出门看天色,进门看火色,你想动口动手,可得好好掂量掂量。

接着水狐狸说开了:“其实,这鸭子好吃不好吃,不关她的事。”

“难道你才是这饭馆的主人?”对方的语气缓和多了。

“因为这鸭子是我卖给她的。”

“但我们是从她那里买的。”对方不愿转移目标,但已是作着辩解,由进攻转为防守了。

“什么事情得讲个来龙去脉。你们先想想,这个季节能逮到野鸭子吗?”

水狐狸这一问,那四个人中有的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。

水狐狸又问:“刚才有位客人说,过去吃过的野鸭子和这今天吃的味道不一样,很对。但那真正的野鸭,价钱和这鸭子一样吗?”

那几个人一下被问住了,没有吭声,心里却在说:那倒是。

水狐狸接着以行家的口吻告诉对方:“这个季节、这个价格,只能买到家养的野鸭子。我多年来一直饲养野生水禽,这些鸭子都是我养的,并且这已经是第七、八代了,味道和地道的野鸭子当然大不相同。就像现在有的中国人和外国人结了婚,生下来的小孩能和中国人一模一样吗?”

这一席话说得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咧开嘴笑了。

水狐狸接着又说:“话又得说回来,这鸭子做得也不是十分地道。我给你们再做一盘,如果不好吃,我付钱。”

那四个人觉得这个人倒挺有意思,怒气消了许多。那壮汉说:“也好,我们今天就再长点见识。”实际上他们这时很害怕把事情弄大,特别是惧怕那让人望而生畏的大狗伤人,想找个台阶下了。

于是,水狐狸挽起袖子,系上围裙,站到操作台前,提鸭操刀,把一只早已脱毛去膛备用的鸭子,干脆利索地剁成一寸见方大小的肉块。烧红锅,放上油,锅里微微冒烟后,把鸭块倒了下去。锅里顿时油星四溅,滋滋作响。当把鸭块炒到变色之后,随手浇上高汤。先用中火、再用细火焖至九成熟,放上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,再焖。待完全熟了,再放进葱姜蒜,外加辣椒粉和精盐,又浇上芝麻油,略放了些味精、酱油和胡椒面。然后又翻炒了三五回,再起锅装在一个很大的陶钵里,自己端到桌上。

客人们看到的是一盘肉块规整、颜色酱中带黄并缀有绿黄红调料的美食,散发出诱人的香味,尽管腹中已没有多少空隙,还是忍不住都伸出了筷子。

一块鸭肉下肚,赞赏声便脱口而出:“这才是野鸭子的味道。”有人应和,接着是鸭子的骨头掉在桌子上的声音。过了不一会,那刚才带头发难的人不仅爽快地付了钱,还连连说:“下次还要再来,还点这道菜。”

客人都散去了。水狐狸觉得自己也该走了,卸下围裙,说了声“再见”,便走出了饭馆,不料那江红英却像影子似地跟在了后面。

江红英可是从来没有送过自己,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?便开着玩笑说:“不劳远送。今天互帮互助,一对一,打个平手。”

“你还来吗?”铁姑娘嘴里发出的声音轻柔,这是水狐狸从未听到过的。

水狐狸哈哈一笑:“你救了我,我已报答了。这又不是我家的菜园子,我老跑这里来干什么?”

“炒菜。”声音更柔。

“想雇我当厨师?”水狐狸很认真地问。

“对,并且长期雇用,待遇从优。”

水狐狸听出其中的深意了,心头一热,但不知如何回答。正在迟疑着,江红英又说:“一个女人,干什么事情都难。”说着,这位刚强的女子声音中带着哽咽,“今天不是你,真不知如何收场。”

“别难过。这不算什么,事情已经过去了。”水狐狸一边走着,一边找话安慰着江红英。

“那你愿意吗?”江红英的眼里充满期待。

水狐狸知道,这是江红英明确的表白,也是在逼问,要他表态。

水狐狸看了看江红英,有点心慌意乱,但觉得还是稳当点好,别把人家的意思误会了,需要求证一下,便问:“你说的什么愿意不愿意?我没听明白。”

“你不要明知故问,我知道你心里像灯笼里点着蜡烛,亮得很。痛快点,回个话。”江红英好像一下恢复了铁姑娘的脾气。

水狐狸真没有想到,自己又被动了,这铁姑娘真是与众不同,干什么都气势逼人。他在认真思考了:自己家境不好,人又长得矮小,过了二十五岁,婚姻之舟还没有解缆启航。大橹几次关心他的婚事,但他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,回答是:有钱娶老婆,无钱打单身。有了钱,自有媒人上门,美人上轿。大橹又真情地劝告,人生苦短,等到有了钱再娶亲恐怕头发都要变白了。他依然乐呵呵地说,这也不用担心,听说那姜子牙八十四岁结婚,娶的是七十三岁的黄花闺女。他不曾想到的是,爱情来得竟是如此突然。这江红英是他几年前一直很向慕的人物,美丽、坚强、充满活力。但他仍然没有立即表态。

“说话呀!”江红英又一次催促着。

“唔,这个,这个……”水狐狸似在自言自语。
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别像个娘们似的。”

水狐狸想,我还真不如你这个娘们。哎,不再犹豫了,反正也敌不过这铁姑娘的铁胆铁嘴。便轻声地却是很认真地说:“我改天再告诉你。”他心里想着的是愿意,但还要听听大橹的意见。

这让江红英有些失望,并后悔不该主动地表白。但她很快又把悔意变成了理直气壮的自我解脱:成就成,不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。谈婚论嫁,求婚示爱,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让她高兴的是,第二天晚饭后,水狐狸又来了。这次双方是互吐心曲,情话绵绵。

江红英还郑重地提起一件事:“你将来对水牯可得好一点。”

“你怕我吃了它?”

“你敢?一只野狗就差点要了你的命,我那水牯如虎似豹,你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的。”

“那我就小心点。”

“我还希望你今后不要杀狗,也不要吃狗肉了。行吗?狗对人又忠又义,比有的人还好。”

“那好。”水狐狸来不及细想,一下被这温柔的威严和突然的袭击征服了,竟然一口答应。

在江红英的示意下,俩人像小孩一样用食指有力地拉了一下钩,既而把四个指头收起,只竖起大拇指,把有指纹的地方紧紧地贴在一起,同声喊着:“拉钩摁印,百年不变。”水狐狸觉得,这不只是对不再伤害狗的真诚承诺,更是对爱情的坚贞誓言。

此时,夜已深。天姑湖的波涛声阵阵传来,俩人心中的波涛也是此伏彼起。

水狐狸站起身来,却不想离去,他对着温情脉脉的江红英说:“你要赶走我吗?”

“不是赶走,是劝走,我们还得明媒正娶。”

“我们村的运输船,无论是载客或载货,都可以先上船后买票的。”

“我这里不行,必须先买票。”

倚在门口的江红英,在水狐狸看来,此刻显得那么温柔、那么美丽。他不由得紧紧地搂住了江红英,一番亲吻。不知不觉,村里已经传来了雄鸡啼唱的声音,这雄鸡的嗓音今天显得特别地洪亮、雄浑、有力,是例行的报时,也似乎是刻意的报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