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CN21-0848/G

主办:大连民族大学

出版:《大连民族大学报》编辑部

主编:周禹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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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期回顾
老牛 老人

我的家乡每七年举行一次斗牛大赛。

提起“斗牛”,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出的都是“血腥”“残忍”等字眼,我也不例外,但这是古人留下来的传统,虽然有抵触,却也并没有人多议论些什么。可喜的是如今的赛制已经变得很人性化了。

比赛每次都会在年底进行,这是祖规,目的是让节日更热闹些,因为年底之时在外谋生和求学的人都陆续回家,人多,节目也自然能更热闹些。

牛场建在平坦的河滩上,面积大约有五个篮球场大,四周都筑了二十多层的阶梯座位,一来看牛方便,二来是防止牛攻击到人群。

每到这天,牛场上就会聚集几万人前来观望,小商贩早已瞄准商机,准备“大干一场”,所以,每一场斗牛大赛,小商贩总是来得最早的,在牛场附近的街道上占据最有利地位贩卖商品,吃的、喝的、玩的、乐的样样俱全。买的人高兴,卖的人也乐呵,斗牛大赛还没开始,但这高兴的心情从一早就开始了。

那年,我六岁,正好赶上斗牛节。虽然我没有看过斗牛,但不知怎地,内心总有一种惧怕,许是因儿时听多了大人们对斗牛那血腥场面的描述吧。越怕,这斗牛赛就来得越快。

斗牛有一个习俗:在斗牛场上输掉的那头牛会被人们杀掉,以此招待四面八方而来的客人,算是斗牛节的后续,也是为了过年更热闹些。

那年,我们族的斗牛是聘请我爷爷养的,因为几乎整个族里没有比他更了解这种特殊牛的习性。也是在那年,我们族的牛斗输了。在赢家的一片欢呼声之下,我努力地从人群中伸出脑袋探了探,我肯定我们族里的那头牛还在跑,即使它的对手已经停止追赶了,但是它仍在跑,我知道,它在害怕、在逃避。这时,我看到从后面追赶它的由斗牛变成了人,一个老人,是爷爷。那年,爷爷七十二岁。

养牛也是他的热爱,这头牛是爷爷当年亲自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班车去县城精心挑选的。爷爷每天很细心地照顾它,而它也似乎听得懂爷爷的每句话,他们相处得异常和谐默契。爷爷几乎整天都待在牛棚里。村里的老人对斗牛都有着一种偏执的喜爱,喜欢看、喜欢讨论,所以老人们一有时间就去爷爷的牛棚看牛、唠嗑。慢慢地,牛棚竟成了老人们的聊天室,而我也经常去凑热闹。

离斗牛节举行的前几天,我发现爷爷每天都在煮着一锅很刺鼻的汤水,我问煮的是什么,爷爷转过头,轻轻地抚摸着牛的额头,轻声回答说:“是药。”爷爷的眼睛充满了怜悯,又带有自责,他叹了一声。牛也在以同样的眼神盯着爷爷,低低地叫了一声。那种浓重的药味填满了整个棚子,似乎也在预示着什么。

结果还是同我害怕的一样,它输了。按照族规,它会在当天就被人们宰杀。果然,它,被绑在大石桥下;它,一动不动,它的头始终在盯着牛棚的方向,似乎在期待着什么。

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它身边,它很激动,甚至跳了起来,试图挣脱绳索。即使当时的我只有六岁,我也完全能读懂它对死亡的恐惧,对生的渴望。不一会儿,我看到它眼里泛着泪光,然后泪光变成了泪珠,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动物哭,也是到目前为止的二十年生命里的唯一一次。

我傻傻地站着,眼泪往外涌,我和牛一样期待爷爷的出现。只要爷爷来,他肯定有办法,肯定可以救出它!但是,爷爷始终没有出现。

它倒下的时候我没在眼前,只是听到了一声震天的炮响。那个晚上,爷爷始终没有睡下,他一个人待在牛棚里,直到天明。

爷爷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,一辈子就喜欢与各种动物作伴,他养过兔子,养过小狗,养过画眉鸟,现在他天天同家里的一窝猫玩乐。斗牛再也没在我家的牛棚里出现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