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CN21-0848/G

主办:大连民族大学

出版:《大连民族大学报》编辑部

主编:周禹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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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期回顾

我的故乡,只两条路。一条老路,一条新路。

老路的形状像极了医院仪器上的心线图,高低起伏,曲折得不行。路边约莫有二十来户人家,大多依在路的左边,而右边,寥寥几户人家后一座说大不小的山,还有一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山洞。多年前听说是被征用过,后来不知怎的就荒废了。因长居于山洞前的那家人姓胡,从而得名胡家洞。这个洞冬暖夏凉,夏天的时候站在洞口十米开外都能感受到丝丝凉气,所以在洞口蹭凉的人也特别多。

童年,我们整天在高高低低的街道上奔跑。跑累了,就停在胡家房子前支的小摊子那儿,买上几毛钱的泡萝卜,哄闹簇拥着挤进旁边的小道里。小道出口边放了一排长板凳,专供人纳凉。胡家洞里的凉气远远地散过来,手里报纸片垫着的萝卜条酸甜脆口,一点点酸汤汁儿都被添干净了。

那时节可真是好,但后来我就再不敢去了。棍棒没打到自个儿身上,是不觉着疼的,大抵是这道理。老听大人们说洞里很危险,不少人进去探险,入了深处就再也没能出来。我们一群孩子自然不信,捧着天大的胆子相约一齐冲进洞里去看个究竟。最终我一人傻头傻脑真真冲进了里边,是哭着爬着还是被大人寻着出来的我已记不清了,只记得一片漆黑深广的空间之下,唯有最右侧山顶处破开了一方。光从那里打进来,一樽人身石像背对着我,静静立在石壁边。从此顿生敬畏之心,夏日贪凉也只敢站在街边散一散热气。

外婆的家也在这条路上,胡家洞再往前,下个坡就能看见。每次从小小的街坡冲下去时,外婆都在门槛边坐着,或是收拾着蔬菜,或是勾些棉鞋,也有时什么都不做。瞧见我了,就朝我笑嘻嘻地招手,领着我进屋拿些热腾腾的吃食。我则会小心翼翼地把吃的护在怀里,绕过门口一群“小馋猫”,欢欢喜喜跑在队伍最前面,任他们抢也抢不着。

时间就这样疯狂地流逝,转瞬间天色便旧了。再往上,上街的坝子前,又有人在打糍粑,白白的糯米,米香随着热气,灌进了孩子们的鼻子里。太阳真正沉到山背后,快要叫人看不见了。屋顶的炊烟也一缕接着一缕,终汇聚成一团,往日落的方向追去。街头巷尾时时传出呼声,不知谁家又在唤孩子吃饭了,大家匆忙散开,各回各家。一天就这样过去。

老路的一天匆匆过去了,新路的一天,又在繁忙中开始。赶场的日子到了,土豆脆饼的摊子早早地就摆好了。几家小铺都匆匆忙忙地往外面搬东西,锅碗瓢盆,扫帚凉席,整齐地在店铺门口排成排,以漂亮的姿势等待着挑选。最聪明的,当数邮局对面那家小铺的老板娘,把冰箱推到了路边,冰上甜甜的西瓜,又冰了一桶糖水。午后阳光最烈,来赶场的人大都背着大背篓,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挪动。又累又渴的时候,喝上一碗带着冰渣的糖水,再来一块儿脆甜的西瓜,管是谁能不动心?一日下来,竟是卖得最好。

场子虽散了,新路却并不平静。赶场的人纷纷离去,过往的车子来回无阻。从凌晨到清晨,不知留下多少刺耳的噪音和难闻的黑灰色尾气。这镇子的大半都是这条马路,而这条用于过车的路,不适合奔跑,也不适合做游戏。不同于老路的惬意安宁,新路的一天像是另一个繁杂的世界,让人厌倦。所幸还有美食能给人以慰藉。

早上从邮局的院子里出来,往上走有龙家骨汤面条,对面有李家豆浆油条,最重要的,是下面江家的米豆腐,那卷粉和地瓜干真是一绝。年少轻狂,还曾嚷嚷着要嫁过去,顿顿大吃大喝。

再提起这些,是听说又有一家表亲卖了老房子,搬进了城里。故乡,已久不回了。之前说要修路,恰好道路两旁的树也累了太多过往的尘埃,不堪重负,便都砍掉了。木板房都换成了水泥的,我心爱的小阁楼也拆了,还有那个厚厚的木板梯……上一次同父母回去,走在路上,我熟悉的面孔已经少之又少。空秃秃的新路变宽了,却更加不招人喜爱。所幸老路道窄,周围又全是些无用的山石树木,修不到这里来。沿着邮局旁的小道穿过去,还能看见,它同往昔一样,颤巍巍地倚在长峒山旁。

不知何时能再回故乡了,但我知道,只要老路还在,这个镇子的心跳就还在,消逝的那些童年时光就还在。那些快乐的记忆会像日出日落一样,在老路的街道上随着晨光奔流往复。

路还是那条路,故乡,也仍是那个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