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CN21-0848/G

主办:大连民族大学

出版:《大连民族大学报》编辑部

主编:周禹辰

返回旧站

往期回顾
月下

夜慢慢地暗下来,门前的地里飘动的麦穗已经不像早上那般可爱了,倒有些白面獠牙的怪兽的模样。爷爷入睡后,我像往常一样把前年母亲从城里带回来的布娃娃放到被窝里。可能是今晚的月光过分皎洁,娃娃的眼睛比起往常瘆人得多,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。

循着感觉,借着月亮这盏大灯,我来到了田边凸起的土包旁,这是整片田地里赏月最好的位置。没有城市的建筑物遮挡,目之所及只有朗朗星空和一轮皎洁明月相称。偶尔清风吹动稻田,麦穗在我眼前的画面里摇摆,惬意得紧。

这画面虽然美,但看得多了,也会憧憬城里的月光和街灯。母亲曾说过,她居住的那座城市里没有这里的明明如月,但有满街璀璨的街灯,一眼望不到尽头,红红绿绿甚是漂亮。可我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。母亲能回来望着故乡的月,我却无法去看那里的长街。可现在,母亲也不再留恋这里的月光,城市将她捆束住,她忘了这里的月光在等她,更忘了我也在期待她。

这是母亲离开我的第五个年头。五年前,父亲去世,母亲去了城里谋生,打工的时候结识了现在的丈夫,一年后就结婚了。我由爷爷一手抚养,她虽每月都打钱来,但很久都没有回来看过我。最近一次回来是两年前,还是为了变卖父亲留下来的单薄的房产。

夜越来越深,夜里的风也越来越重。或许是风渐大,吹起田里的某些颗粒物,眼眶渐渐得盈满了泪水。眼前又浮现起母亲回来那天的情形,记忆里,那天的风比今晚还要大。

母亲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她和新丈夫领着个三岁大的女孩。后来爷爷告诉我,那是她的另一个孩子。与我晦涩的眼神不同,她的眼光很明亮,一闪一闪的,好像我经常看到的星空里的某一颗繁星。两年未见的只能在电话和梦里感受到的母亲,确实和以前不大一样。那双皲裂的手保养得格外光滑,但握起来没有以前的舒心和坦荡。和“妹妹”一同站在母亲身侧,少年的自尊心突然间涌上心头,第一次想要挣开母亲的手,那时那刻的我与被窝里破旧的洋娃娃一般无二。母亲仿佛看透了我的小心思,用力地拽着我,那是我时隔多年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母爱。现在这手,无论我怀着多恳切的心情期盼着,都不会再出现了。

邻居家想开一个豆腐坊,刚好买下了我和父亲母亲曾一同住着的房子。和邻居在院子里签完合同的那一刻,母亲如释重负的表情被敏感的我收入眼底。我觉得她终于决完最后一个累赘,可以能再无留恋地离开这片贫瘠的地方,当然也离开我。

记忆里,母亲一家是上午驱车赶到,傍晚便匆匆赶了回去,因为“妹妹”的身体受不住乡下潮湿的气候。临上车的时候,我还想撑着不哭出来,让母亲能怜惜一下弱小但还坚强的我。可我终究还是个孩子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不住地滑落。母亲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,不顾“妹妹”的反对,把车里的布娃娃塞到我手里,转身上车,消失在暮色里。匆匆一别,有十几年光景,相见,似乎遥遥无期。

这种事情或许本就合适在这样风大的夜里想起,哭花了脸也可以归咎于突如其来的风。

擦擦脸上的泪,泪水流过的地方很干涩,像很久以前摸到母亲的手时的感觉。下意识地拍拍屁股上的土,缓缓地往回走。刚走出那片田,就看到家的方向亮起了灯,明晃晃的手电筒随即照向我。爷爷压低嗓子喊我的乳名,我快步向他走去,馋住他骨瘦如柴的身子。

“你这小子,又拿那破娃娃骗我,真当我这老汉好骗,怎得,又去那田里想你妈去了?等爷爷今年秋天收了庄稼,带你去一趟城里,看看你妈。”

“不了,爷爷。不想了。也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