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CN21-0848/G

主办:大连民族大学

出版:《大连民族大学报》编辑部

主编:周禹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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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期回顾
我的母亲

我偶尔会看见一个小姑娘。

看见她踩着小木凳,伸手去够橱柜顶上大花瓷盆里的的卤肠子。我不爱吃肠子,嫌有股怪味,可是那个小姑娘是喜欢的,而家里也并没有别的多余的肉可吃。就像这样扯一小节,吃着吃着,日子就一天天地过去了,等到年关她母亲准备取下瓷盆时,大花瓷盆里只有她母亲诧异的目光和盆底的花枝了。

我知道这个小姑娘和她母亲一起生活在小县城里,知道她有一个大两岁的哥哥在奶奶家,知道她还有一个疼爱她的父亲,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。这一切就像是老电影里的镜头,我在胶卷底片后边看不真切,只凭着断断续续的光影,感知出其中模模糊糊传递出的喜乐。

我母亲曾向我描述过当年的理发店。

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,在县城乃至全国似乎都流行卷发。小姑娘牵着她母亲的手去发廊,她母亲是个爱美的人,在那个年代里独自抚养女儿,艰难困苦自不必说,但她依旧热爱生活,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间,留有独一份的清亮色彩。

她们去的是个两层楼的发廊,小姑娘的母亲去了二楼,留她一人坐在一楼,等着别人将她快齐肩的短发烫成一卷一卷的小羊毛。发廊里的人不算很多,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拥挤。水流的哗哗声,人们的谈笑声,还有吹风机的轰鸣,混着老式卷发棒的水蒸气一同弥漫在空间里,对了,还有小姑娘的哭叫声。大约是卷发棒因电路的老化,加之水蒸气的传递,将微小的电流通过头发传递到小姑娘的感知里,这在那时候的发廊里不怎么罕见,似乎人们也玩笑似的默认为是某种变美的代价。

而当我坐在明亮的发廊,任理发师摆弄头发的等待里,空气中清淡的洗发水香味就似乎慢慢混作了香烟的烟气,镜子里的画面变得暗淡而喧闹,我能直视到那个坐在板凳上的小姑娘,她会知道吗,在时光的夹缝里,有人在打量着她。

我不曾见过没有护栏的长桥,或者在我看来,那甚至算不上是条桥。

哪有桥是用条来修饰的呢?可是我只能想到这个词去形容母亲记忆里的桥。

水流是从前很重要的东西,稻谷粮食都靠着河流来灌溉生计。小镇里也是有条曲折着穿过镇子的河,河面上搭着供人通行的木板。小姑娘上学是会路过那条桥的,那条仅可供一人通过的窄道就摇摇晃晃地横在湍急的河流上方。人们都警告家里的孩子不能靠近,因为桥上并没有护栏。不过,小孩子之所以为小孩子,也在于一部分他们的初生牛犊不怕虎。成年人看来都捏一把汗的木桥,却会有小孩子在上边跑跳。小姑娘也并不是她看上去那么安静的,她喜欢和玩伴在放学路上来回地走过木桥。不过她母亲所在的工厂并不远,每每她被熟识的人瞧到,她的母亲便会知道了。

我不清楚那条河流究竟吞噬过多少孩子多少人,不过现在横跨河面的,早已是宽阔结实的拱门大桥了。

张明考进了北京大学;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;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: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。小姑娘跟着新时代的脚步长大了,我只得窥见一瞬,却在她身上凭空般长出许多年岁来。

小姑娘后来学了电工,剪了内卷的短发,穿着扩腿的喇叭裤,笑得青春洋溢,眉梢都似有轻快的实体。我看见她和同伴去集市,我知道她喜欢热闹的街道,我还知道,她将在90年代刚过一半的时候,认识一位正在晒太阳的小伙子。

姑娘要结婚那年是1998年。她计划着要乘长途汽车去省城采买,车内空间有限,挤挤攘攘的都是人的气息,瓜子皮满地都是,脱了鞋盘腿坐着的人也吆喝着寻找自己丢失的鞋。回程的大件行李都绑在汽车顶上,那时候还有一个职业,偷行李。汽车顶上悄悄潜伏着今夜带来插曲的人,等他选好要下手的行李,刀光一闪,行李便会在崎岖的山路上被抖落下。这很容易,几乎不会有人发现。不过这次似乎被察觉了动静。姑娘意识到行李不见了,同他一路的小伙子沿着路往回找,夜色黑压压地笼住人们眼睛,电筒的光也只能够照亮一小片地界,在月色复杂的乱草堆里,躺着安静的行李。

我记得我父亲似乎说过,他踏在两座坟中间去捡行李,末了还念叨着打扰。不捡不行啊,不捡拿什么结婚呢?我坐在车里笑,在平坦山路的两旁,转头便看见窗外闪过大片的金灿灿的油菜花田。

日子磨久了,自然也就有了冲突。鸡毛蒜皮的小事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争吵。小伙子是要哄着姑娘的,不过这次他碰巧要出远门,于是买了一台大白鲨给姑娘,让表弟教她骑。用姑娘的话来说,那玩意死沉死沉的,要么骑得快,要么骑熄火。或许什么年代的青春都是相似的,即使是后来怕高怕刺激的胆小姑娘,年轻时却也都是肆意的。姑娘会骑着车和同伴比试谁先到河边,夏天的风胡乱地吹过脸颊也不感到冷,仍旧可以下河玩水。冬天也任由寒风夹杂着飘雪迎面而来,在全球变暖严重之前,那时候冬季的山坡上还会年年积雪。

不过现在很少再听说有这样的事了,一方面是没有人,一方面是没有条件,因为可以待在适宜热闹的城市不分冬夏,因为车多路堵,而山间也不再年年有积雪。

我其实并不能切真地感到从前如隔三秋的等待,没有什么是电话不能联系的地方,但是我相信姑娘知道。小伙子的卡车上放着整板整板的酸奶和小饼干,因为姑娘偶尔会和他一起出车。有一次似乎是在快要进城时卡车抛锚了,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地方也修不了车,在通讯难以传达的地界回家只能靠人的传达,在路边等路过的车辆载着小伙子回城找修理工。姑娘待在车里,同闷热的空气一起团在车厢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回程的人。

不过,也许至少还有小饼干吧。我窝在家里,把凉水从冰箱里拿出来,遥遥地同车里的姑娘碰了碰杯。

电视上总是会出现放映机的样子,当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,荧幕上清晰的画面便真实地放映在眼前,我每每好奇,从前露天放映的电影会是什么模样。照理说露天放映的电影都是在傍晚的,人们吃过饭,整理好衣服溜达着走去广场,矮凳上坐着一个个翘首等待的人,等待幕布展开,齿轮开始运作。等待火红天空的余晖下,灰色幕布上映出灰白的人影来。

谁会预料到呢,在从今开始几十年间的岁月里,将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,几乎可是算作是翻天覆地了。我还能看见那个小姑娘的影子,还得以窥见从前的世界,然而已经不同了,我所能触碰感知的终是我所生活的新世界。我清楚地知道两个世界的联合,就像我知道从前之于过去的事造就了现在,就像我知道那个小姑娘正好好地坐在家里,就像我知道,她是我的母亲。

国家几十年间的成就正铺陈在我们面前,也镌刻在一代人的青春里。我们接过的不止是一个新的开始,也是从前数代人为之奋斗的青春。

时间最不可逆的一点就在于它片刻不停地带着我们远离过去,而我们,正在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