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CN21-0848/G

主办:大连民族大学

出版:《大连民族大学报》编辑部

主编:周禹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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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期回顾

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,门前这棵老樟树被风一吹也掉下不少黄叶。“嘁,还常青树呢。”三棍吐掉了在嘴里嚼了老半天的茶叶,身子往后一仰 ,弄得躺椅“吱呀”作响。招呼着在樟树下斗蛐蛐的小孩。“都过来过来,爷爷给你们讲故事。”

那应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,当时三棍不听家里人的劝告,一心想往城里去。大清早天还没亮,三棍便攥着自己仅有的十二块钱,在村口搭上了最早的一班车,进了城。窗外的景物快速从眼前闪过,那个鱼塘,那片栗子林,还有二叔家的房子……三棍将脸贴在窗户上,看着这一切渐渐远去,继而消失,三棍心里一阵快活。这些自己看了将近二十年的东西,终于不会再看到了。三棍眯着眼,想着自己即将在城里立足,买房子然后娶媳妇,粘着馒头渣子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起来。

“红星饭店,都在这下吧。”车上的人都背着大包小包,背贴着背一个劲地往车门口挤。“诶,老兄问你一句,这是哪呢?”“红星饭店啊,你不认字吗?嘁!”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眼三棍,又丢下一句“乡下人。”便扬长而去。三棍不理会他,心里反倒觉得高兴,“等俺在城里找着工作了,也可以有这般神气。”

正午的太阳白花花的,路边卖雪糕的大叔踏着车吆喝着“雪糕咯,雪糕。”孩子们寻声而去,将车子团团围住,直勾勾地盯着冰棒箱子。时不时有那么一辆二八自行车按着响铃从这条路上经过,骑车的人个个长得正经。在刺眼的阳光下,三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他皱了皱眉,又抖了抖自己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,继而正了正衣领,一摇一摆地进了饭店。“老兄,吃点啥?”老板娘一脸和气,白底子的脸上泛着红晕,头发烫成了波浪卷,油亮油亮的。三棍接过菜单,一下子懵了。“一个茄子怎么会这么贵呢,这地里就有的东西不应该啊。”三棍小声嘟囔着。可是心里又想:要是我现在就这么走出去,那他们岂不都得笑话我?三棍摸了摸兜里买完车费剩下的一点钱,不知如何是好。“老兄,想好吃啥了吗,其他客人还等着点菜呢!”“诶,诶行,那就来个清炒白菜,再来两个大馒头。”“吃得这么糙啊,不再要点别的?”“对,早上吃太多了,不想吃别的。对……嘿嘿,对,是不想吃别的。”他望着老板娘早已远去的背影傻笑,那话大概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,除了自己,谁又会理会呢?从饭店出来,三棍决定先去之前二叔说过的工地看看,那里活多,容易找工作。

“咳咳。”三棍缓缓地弯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茶,喝了一大口,嘴里嚼着茶叶,白色的胡须随着他的嘴巴一上一下地动着。“哎呀,三棍爷爷你快说,后来你找着工作了吗?快说呀!”孩子们围坐在三棍身旁,推搡着他让他继续说。

工地的头头是个胖人儿,肥头大耳的,胳膊肘粗壮得堪比二花家猪的猪蹄。领口耷拉着,露出晒得黝黑的汗淋淋的胸膛。“领导好领导好!”三棍放下背在肩上的大麻袋,给眼前这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。“甭说啥领导,都是做事的人,你这是干啥来了?”“俺想找个工作,干啥都行。”“那简单,你去那边把车上的货给卸了,按月给工钱。”三棍听后兴奋不已,包也没拿,撒腿就往卸货的地方跑去。“谁说城里工作难找了,哼,我三棍这不轻轻松松就找着活了吗,嘁。”算下来一天的工钱也就几块,但是头头说了,以后干得好工资会越来越高。话一下来,三棍干得更有劲了,似乎一人能干两人的量,又是搬砖又是卸货。

日子久了,三棍在工地认识了个邻乡人,名叫“二贵”,年龄相较于三棍稍长一些,两人平时常常在一起唠嗑。“你杵在这干啥呢?”一天晚上,二贵站在空地上望着天空发呆。“我想家,我想回去了。”“你个没出息的想啥呢,等咱们有出息了,再风风光光地回去!”二贵望望三棍,又望望天空,长舒一口气。“吁———那得何时是个头啊,拿着这点钱,每天连自己吃饭都不够,我当时也是自己脑门子一热才进了城,现在想想真是后悔。”三棍听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他拍拍二贵的肩,自己转头离开了。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空旷的大地上,照亮了两个孤零零的身影。

“三棍爷爷你当时真的不想家吗?”“怎么会呢,谁会不想家啊。可俺是男人,知道不。”

到了月末,也就是发工资的时间。三棍和二贵早早地起了床,在头头睡的棚子外来来回回地走着,等着头头开门。“吱呀———”门开了,却等来垂头丧气的头头。头头揉着红肿的眼睛,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人仿佛耗子见了猫,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。二贵和三棍都吓坏了,慌忙将他扶起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“兄弟们,是我对不起你们啊,老板他个狗玩意,他……他赖账啊……”他的话仿佛一记重锤,锤在二贵和三棍的胸膛上,直接击碎了他们所有的期待与希望。可是面对眼前这个抽泣的男人,他们无话可说,因为彼时,他们其实都一样,一样的绝望,一样的无法再扛起生活的重担。

“那后来呢,你离开那里吗,你回来了吗?”“后来,我又去了很多很多地方找工作,之后我有了工钱,再后来我有了房子,又娶了城里媳妇……”“哇,那三棍爷爷怎么回来了呢,你不应该一直在城里吗?”“对呀对呀,为什么啊。”孩子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等着三棍说话。“因为啊,那里的饭我永远也吃不惯,那里的人怎么也熟不来,还有那里的月亮啊,一点都不圆。”他拍拍孩子们的后脑勺。轻轻地摇了摇躺椅,眯着眼睛睡去了。

梦里,门前这颗老樟树又高了半截,它的根在地底下迅速生长蔓延开来,拼了命地往土层的更深处扎去,一寸又一寸……